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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例举几个封神榜里的记载,有些与崇应彪记忆对上了,比如姜子牙哪吒杨戬申公豹的存在,又有些截然不同,比如封神榜里的殷寿只是一个昏庸无能的蠢货,而并非野心勃勃的军事家。还有许多崇应彪根本不知道,但在记忆中有迹可循的发展。
崇应彪沉默了。
如果说刚开始伯邑考跟他说自己死之后被做成饼的事让他感到震惊恐惧,以为伯邑考是哪个神仙妖怪捏造出来耍他的话,那么现在他更多的是迷茫。
即,伯邑考的说法很合理,提供了这样一种可能:他现在来到一个,全然未知,又与自己之前人生有所关联的活人的世界。这里像后世,又不像后世,人们对他的人生认知完全错误了。
伯邑考的话自然是不能全信。但他所谓的占卜既能卜出大事秘辛之余,又对许多众所周知的事情全无所查,这种真假参半的事情最难分辨。若全然说中自然是仙魔手笔,只是仙魔会布局戏耍他这个已经完全丧失利用价值的瞎子?
真假模糊不清,反而更使他信服。反正他早就被北伯侯抛弃了,八年的质子营也分崩离析,他又与其他活着的质子决裂了,早已无法投靠任何人。
不过也没所谓,他一直也没靠过别人,他至始至终依仗的只有自己。雄心勃勃,亦多疑猜忌,斩获过赫赫战功,仍孤立寡与,形单影只,最终也因此一败涂地,投于奔腾黄河中。
将他抛弃的世界有跟没有,对他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反正无论如何他都是孤身一人。
崇应彪自嘲地笑了起来,笑得很轻,宛若一声叹息。
“姬发把我杀掉,我那时以为我解脱了,我彻底解脱了。”
“但我居然没死。”他重复道:“但我居然没死死!”
“伯邑考,你知道吗,我活到三千年后,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
“你死了,我的父亲兄弟死了,杀掉我的姬发死了,他们费劲心思保下的殷郊死了,全部人人都死了,只有我活着!”
他的声音带着术后的砥砺嘶哑,仿佛声带摩擦过沙石,绝望又悲哀。
终于,他放弃对束缚带的抵抗,腹部伤口的血丝丝渗透出来。一时间,病房中安静得只有点滴滴落的声音。
不知怎地,伯邑考看他安静叙述的模样,却觉得比他拼尽全力拒绝医护人员靠近时,更让人感到难以接近。
此时的崇应彪,不再狰狞,变得安静,却更为歇斯底里。
我想抱抱他,伯邑考想。并非出于同情,并非出于高高在上的悲悯,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来自灵魂深处某种难以言说的悸动。
我肯定在哪里见过他。
“伯邑考,你为什么又救我!”
“我……”伯邑考被崇应彪的情绪所感染,一时说不出什么更正确的话,比如公民义务,比如出于道德。
“不知道……”他遵循本心回答:“我只是想救你,所以去救你。”
崇应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我就知道,不管那里躺的是谁,是好人坏人还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你都会去救他。”
“你就是这样的人。愚蠢,愚孝,愚善,轻易就会被人拿捏命脉,轻易就会千里迢迢从西岐奔赴朝歌赴死。你就这么把自己宝贵的性命不放在心上,随便就拿去牺牲!”
“你看起来这么伟大,其实你才是最狠心的人。你救那么多人,然后去死,还死得那么凄惨,把我恶心得好几天吃不下饭。”
“对不起。”伯邑考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但如果你需要我这声道歉才能安心的话,那,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