訾燕北：“久闻练七擅长铸冶，竟也炼药？”

“晏朝末季，涑洲虞氏有贤女，半阕甘州动四方。小有幸一睹，那风采，可真啊。”徐百罗悦严净，“三允宜，纤秾中度，千年才生一个虞娘。我一生仅一只活偶，必取最好的面相，最好的骨。”

被绞的小臂，拄枝下掼，扳动上端急旋。桃枝半冻土，上端折损，仅存的一朵也萎落了。残沾雪长，扩为人形，是个红衣小姑娘。她跌跌撞撞稳住，呕了血。

他大笑，拍上门。

待足音消沉，訾燕北借力坐起，两胫仍无知觉。环顾四周，厢房狭厄昏晦，难辨时辰，什却还齐全。角上摆放青白瓷瓶，清贵而不协于室，不及榻边铜镜显。他阖目从眉心摸起，觕砺瘢迹延至颔颈，面似两面，半光洁，半涩，迟疑再三，徐徐拾镜，方举起，便失手摔下！

訾燕北费些功夫回床，正对上徐百罗。白眉人不过中人之姿，布衣尽显山居况味，左肩上坐一傀儡，长约半臂，肢节巧。傀儡装华贵，珠佩琳琅，疑为木质，但冰肌柔泽、鸦发生辉，绝非罩漆所致。徐百罗席地而坐，傀儡随之沿肩臂到他怀中，眉栩栩，风仪雍雅，肌骨鲜活，如衣人，若观者移目，便要疑心偶人转睛。

“先生讲得太清楚了。”

一妖一怪针锋相对，个把句翻作十余句，谁也不顾他。万俟俨到两手略略好转，并拢挲几下，一掌接一掌掊雪，拖爬往避风。妖与怪兀自旁观，妖先不耐，手诀一起，打两束桃枝，擒他两肩拽向小屋。

徐百罗答：“练家七娘给我的方，是你自己要喝，我只对它的效用有些兴趣。”

徐百罗赞：“殿下耳目甚广。练七与南疆教王私甚笃，手一堆奇药，我也不明解法。”

訾燕北漠漠：“桃木略胜一筹，以你的手段，取它也容易。”

百岁妖，孩似的，小妹若长足七八岁，也……若是这妖作戏呢？

万俟俨哑忍片刻，：“我不是……”

“我活久了，懂一儿奇技巧，不是教不得你。”徐百罗，“爬上去，我不低同人说话。”

蘅止凑近乜斜：“那你是谁？怎样称呼？老不死要收徒弟，先说好，我决不叫你师兄。”她量才八九岁，面相却不合，生得媚，犹狸枕千金缎，将夜时分拨月影，肌肤不算白皙，腻近于，见蛮；珠厚、，下盈盈，玲珑纤巧，想不着辩斗时如何辣气。万俟俨看她良久，名字想得不久：“訾燕北，此言訾，燕的燕，北狄的北。”

訾燕北搁下铜镜：“我早不是殿下了。听说你要收徒，一个要收我骨的人如何教我？”

“蘅止，不是酸秀才用的那个词儿，后那个字不长草。”她白着脸，一字一板将字讲了，瞅他瞅得仔细，像拿何人与他比量，“同是前朝太，你怎么由老不死作你？”

铜镜落上被褥，訾燕北静了静，探着地，爬去喝半杯凉。杯中脸面扭曲，他惊翻杯，颤颤爬回床边，抖着手捞起镜，怔忡凝目，手上越攥越。

徐百罗端然：“好好的姑娘家，说的什么话。”

工巧至此，不是邪，早成邪。

这招忽，人直直前扑，似被无形拖成死尸。徐百罗嗤嗤不止。万俟俨半吊命气散，近旁步屧磨蹭，小姑娘哼哼咕囔：“没得害人伤睛！叫你往死里作践人，总有你后悔的！”

訾燕北不敢端量：“先生好手艺。看衣饰，是先生认识的晏人。”

蘅止：“听着小气的。你都醒了，我呆着也没趣。壶里有，多半凉了，你自便吧。”她轻快走到门边，脚步至门外，浽溦般瘦绵。

“我和那丫也讲这么清楚，对了，你比她还少双脚。”徐百罗整整衣袍，将傀儡搂上肩，“万俟作古，新帝和前朝旧赶着造皇亲呢，你心儿多，改日瞧瞧？”

“我该怎么称呼你？”

小姑娘捧心厌讥：“黑心老不死，白学百十年手艺，炼不成半个活偶。少哓，再说个把句，人都死了！”

傀儡长发及踝，影影绰绰，似低眉烟视。訾燕北心中发寒，再细看，徐百罗垂袖，掩住傀儡颈项。他低容才显世气息，指端虚虚移过傀儡面孔，如呜如抚。手似经镪泡脱过几次，凄白生冷，螺纹概无；指节如老竹，中却有一般狰狞。抛开白发白眉，徐百罗隐市井即可匿迹，倘若瘗埋于尘土，一半手骨足以摸清前生行状。然而他已证两朝兴衰，何时生灭，判官鹘突，蘅止有理叫他老不死。

“我门信缘法。你们两个要么相生要么相争，放一块儿才有意思。若桃木先长成，我可以放你走。”

小桃妖拖了他，有所亏心，守到万俟俨睁才伸欠：“老不死玩木，一会儿过不来。”

徐百罗嘲：“喏，白吃百十年人血，成了还是个蠢。”

良久，徐百罗推门而。訾燕北以笑哑的嗓：“那天，火里，你给我喝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