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你死了”“你咬我吧，传染给我，要死一起死”“你死了我也不活了”

家里有两个孩，没了我，母亲和父亲至少还有陈年，可是陈年，陈年就只有我一个妹妹，我死了，陈年就什么都没有了。不，说不定他们会再生一个小孩，陈年就又要有一个弟弟或妹妹——不行，我不允许！陈年你决不能别人的哥哥，否则我死了就去恶鬼也不能够放过你。

打完针挂滴，痛楚虽然缓和，却已把我耗得虚脱，坐在那儿几昏死过去。陈年到外边帮我打，父亲说去烟，昏蒙间我听到母亲和邻座在闲聊。邻座慨说你家兄妹俩情真要好，不像我家姊弟两个，没一天不打架的。母亲笑说他俩小时候也打呢，不过打得少，都是她戗她哥，我们工作忙，她哥五岁就自己在家带她了，她跟虫似的黏她哥。母亲似乎想到什么，问我，诶，还记不记得你五六岁发烧那次？我想了想，微微。

他们说，不晓得呢，里面那个好久不来。

你怎么过来了？父亲问来人。回来你们都不在，邻居阿姨告诉我的。是陈年，声音里还着气。我努力把抬起来看他，我想我的面目一定被折磨得很难看。陈年过来蹲下，陈醉，很疼吗？好疼。可我疼得嘴翕张，发不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他。陈年的睛边儿红了一圈。我已没哭，他哭什么？

母亲回忆：那回也真是唬人，你连着四五天都没退烧，当时县医院还没建好，就在卫生所挂了好几天，不见效，只好打车带你去市里，年在车上一直抓着你手，汪汪的，不停怪自己没照顾好你，又是说晚上没给你掖好被，又是说没把家里窗关严，你半昏半睡，他就一直喊你不让你睡，我说咋不让醉醉睡呢，他就哭鼻说怕你死了，电视上都这么放，见到医生前要保持清醒，不然睡着就醒不过来了，还说什么你死了他也不活了，我赶让他呸呸呸，诶哟，想想你俩那样真是心酸又好笑。

陈年读得懂我的表情，他轻声说没事，哥没事，伸手拭去我下泪痕，又，为什么我不能替你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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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得厉害，没见她这么疼过，也不让碰，碰了也疼。母亲告诉他。

我一只手仍着腰侧，把另一只手递给他。陈年立刻将两只手攥住我。我从他的手心探一指，指了指他的刘海，刘海有，衣服也有，不像是汗。陈年说，对，下了小雨。听见我倒气，陈年转问，还要等多久？

我去问问。陈年放开我的手，过去敲门问医生，医生告诉他再稍微等会儿，他就又走过来握着我。

陈年这句话甫一，我就明白，他已经在替我痛了。

邻座也听见了母亲的话，笑说真是羡慕。

我和陈年都生怕对方死了。都生怕自己独活。看来将死之时，我们最好的办法是一起死掉。

伤戚归伤戚，医院还是到了。我真是怕见医院里的凄苦，白炽灯打得再亮，一望去也还是灰黯，在这灰黯里我总是不能呼。可现在我顾不上灰黯顾不上呼，只想快快摆脱疼痛煎熬，无论是用痊愈还是死亡。疼到后来我到恶心，跑厕所吐得昏天暗地。来时他们已经挂上了号，然后就是等彩超。疾病不分早晚，这个的彩超也要排队。前面那位去已久，却总不见来。我站也不能，坐也不能，蹲下的被疼痛来回撕扯啃噬。长廊里，有医护病人和家属穿梭，我狼狈地蜷着，没有辨别靠近我的脚步。

陈年刚伸的手收了回去。

我当时烧到昏迷，母亲说的这些我还真是一印象都没有，这会听她说了才知，八九岁的陈年还有这样的时候。我缓缓睁开，就看见陈年正走过来，他脸上转过片刻的不自在，因幼时的傻气被在外提起。我望着他，展开一个虚弱的笑，然后去饮他搁在我边的。

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看见陈年的脸？那些恐怖的思想又翻腾回来。他赶过来了，可我不想这是最后一次见面。我抚他手背上的那淤青，想起那时候他被狗咬伤，突然懊悔歉疚得要命，泪啪嗒就打在淤青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哥我总害你受伤，还不许你生气，哥，能不能原谅我……

终于见到了医生，仪扫过，她说：肾结石，不大，能自行排来，要多喝啊。医生气轻松，倒是一场虚惊。她递来单，又说：待会去打个止痛针吊瓶盐，这个真是特别痛，别人来都是嚎个不停，你家小孩能忍啊。母亲：她从小就扛痛。语气隐约有骄傲。我咬着牙下床整理衣衫，听见陈年轻轻的一句：什么叫扛痛，是不能不扛。睛又一酸。他已过来扶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