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约我多少年来想让爹原谅的那些事，实则本就不是我能控住的，而爹他想弥补我而让我去原谅的所有，同他其实也并无系。

也是要到了今时今日我才能发觉，原来我二人半生之中总在期求对方一个饶恕，却从来不曾轻易给过对方。

拐过廊到了厅，厅中饭菜已规整摆上。我去时爹正坐在桌边，见我来，只抬抬下示意我坐，我二人便端了乌青瓷的碗，相对坐着开始吃饭，然没吃过两，我爹却已瞧来我上好几，数番言又止。

因着我家饭菜总致，从前沈山山就很来蹭。过去少年时候，他嘴还没那么毒，乖起来也惯说些好话儿，总哄得

娘是个很悉心为家的妇人。过去家中，爹总惯于吃偏一些的饭，大哥喜煲了青豆的糯米，二哥淡一些又偏，只我不讲究，总是好吃都行，可娘还在的时候却是一一都想照应着。理着府中的事儿时，她最看的便是饭菜，时常说着家中也不短缺银了，便每顿饭都应吃得踏实，故而日日督着厨房里分备办我几兄弟和爹的味，是从未嫌过麻烦的。

若说生来曾是支素竹毫，那我过去应总是望着能沾了墨就往纸上肆意书画，可而今也算是舞过了一场逐叶飞，却忽觉上墨已太重，要洗，前却只剩一缸昏里糊涂换不得的浑。

我闻言顿过一时，便也闭嘴扒饭，心想往后在家中吃饭的日也不知还剩下多少了，大约我应是得惜着的。

其实从小我就嘴碎，上了饭桌也叨叨个不消停，每每打街上逛回家来就更闲不住，端着碗拿着筷总不是嚷嚷着要买泥人儿，就是吵着要瞧大鼓书，故而家里人总拿论语来教训我不语寝不言，可教我这话的人却不是我爹，而是娘。

我终是忍不住：“……爹，我还好。什么都好。”

“谁问你了。”爹沉沉敛眉不再看我，只扒了饭，垂眸缓缓嚼咽下，又拾袖往我跟前儿的碟里夹了簇青菜收手搁回碗里，絮絮：“从小教你不语寝不言，如今这么大人了还没规矩，能好个什么……”

那时候的海棠也同如今似的好，总能临风飘满她衣裳。

这一晃间，我竟好似还能瞧见我娘捻针坐在海棠树下，恍惚是正笑起来，映着日替我袍。

【贰壹捌】

顾相对，京中朝中骂着我哂着我的人也到底开始怕着我，我终于成了我少年时候期望变成的那个稹大人——

前院儿里的甘棠、沙棠、黄棠全都开好了，打边儿上长廊径行时香意已能欺扑来，眷在人鼻尖儿是清而甜的。瞥儿望去，一院儿里殷黄二如烟如绫，好似胭脂金钿浮枝，少许被风拨在池中染皱，边儿上青石上也落了不少。

——许多事儿，生来或消下去的时候，本就不发一丁儿声响，当我惊觉年华空、覆难收时，手里的日早已翻过了百八十页去，而当中写下的画下的，或喜的或悲的，增删添改的，悔不当初或抑郁沉顿的，应也早已不再是我从前想好的故事。

我走到家的时候，下人正在南墙边儿上给爹的车架卸。

可这一切，却又全然不再似我十七八岁前希冀过的模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