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一句“皇上”还没叫完，就被别的动静打断了，刚才那钻一只大虞皇帝的阁中又有了脚步声响。

蒋丞相忧国忧民，虽说“肚里能撑船”，到底不如皇帝这“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作天作地，皱着眉忍不住上前一步到：“皇……”

那全然没有威严的皇帝丝毫不觉自己项上人在臣里已经成了西瓜，人人准备切之而后快，仍旧没羞没臊地笑一副锦绣河山的风倜傥：“今日惊蛰，桃始华，仓庚鸣，正是好时候，卿与其那些有的没的麻烦战报，不如随朕踏青。”

蒋溪竹：“……”

李承祚接过折扫了两，转手往后的桌案上一扔：“蒋卿一来就着急关心公务，难不问问朕的龙安否？昔日太傅就是这么教授为臣之的？”

蒋溪竹显然不认为这混账皇上会记得当年太傅教过什么，别说他注定不当臣，不必听臣之，就算太傅传授为君之责，看他如今的模样，恐怕也早就左耳朵右耳朵冒，把那金玉良言当废话就御膳吃了。

前线的将军战士守卫边关，抵挡着虎狼之兵；边境百姓饱受战之苦，民不聊生得要死要活。然而京城里这不知愁的皇帝竟然还想着玩儿！

蒋溪竹与他到底有昔日“陪太读书”的竹之谊，此时思考了一瞬，果断拿他当牲尥蹶犯病，对他的喜怒无常全然置之不理，脆利落地从袖里掏来之前拟好的折呈到皇帝面前，挑急地说：“皇上，辽东连夜来的战报，裴将军前日被敌军围困，至今不知是否突围。”

蒋溪竹知书达理恪守人臣本分，不想跟这相貌堂堂的昏君计较，只好耐着：“听闻陛下早起不适，如有不妥，务必传太医瞧瞧。”

言下之意：有病吃药。

这消息若是传给裴将军，也不知他老人家是准备驱逐虎狼还是准备造反起兵。

大虞天启年间，朝臣们一个月总有三十来天想要弑君。

与皇上对话难熬程度简直堪比“大虞十大酷刑”，一句话说错就是答了送命题，一言不合就该杀诛九族，因此御前奏对，人人都战战兢兢。

如今终于到了蒋溪竹来承受这“十大酷刑之首”。

蒋溪竹：“……”

然而蒋相全然低估了今上那无与比的厚脸，只见皇帝仿佛终于听到了什么“悦耳之言”一般，四平八稳一本正经地笑着了：“谢卿关心，朕无恙，就是不想早起。”

不知天地厚、民生疾苦的昏君李承祚，丝毫没有受到丞相想要剁了他犒军的复杂心情，没有得到蒋溪竹的回应，自顾自地当他默许了这一提议，已经开始兴采烈的准备换衣服“微服巡”。

蒋溪竹没想到阁里还有旁人，愣了一愣，联想昨日的传闻，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心里还升起一尴尬的酸意——养心殿是皇帝

此时提起来，纯属找茬儿。

蒋溪竹简直被他的没心没肺打败了，心知这时扰了他的兴致他定要不分青红皂白地发脾气，但到底朝堂事务也有轻重缓急，辽东那边儿还等着他拿主意，派兵接应还是设法突围，假意妥协还是到底，都是该尽的筹谋。

之辈的良心每每在“弑君篡位”与“另立贤明”之间摇摆不定，满朝忠良更是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