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照山自然不知肖池甯是在生气，他听到这样的暗示，脑海里想的不是去哪里买桔，而是肖池甯已经很久没叫过他“爸爸”了。平日里他要么用神示弱，要么直接省略称呼，开门见山地提要求。总之，就是不叫“爸爸”。

他倒想看看肖照山要怎么用一只手剥桔，怎么将一切都不在话下的态度持到底。说不定等他睡了一觉起来，肖照山就如独自摸索如何单手系鞋带、单手翻书一般，再次“没什么大不了”地找到了用一只手剥桔的技巧。

“想吃桔了。”肖池甯仰望向正站在床边上和一板胶较劲的肖照山，又重复了一遍，“我想吃桔。”

短短半个月，他让肖照山浑上下沾满了与之不相匹的烟火气，让他不得不费大的力去重新学习但凡是个健全的七岁小孩都能轻而易举到的事。

肖池甯把药乖乖腔，说：“我现在就想吃。”

他迅速从行军床上翻起来，摸黑抓住了肖池甯的手，捧在脸侧心地亲了又亲，然后静静地坐在床边看了他一整夜。

肖池甯时常躺在床上看他地忙活，起初会觉得好玩儿，因为肖照山嫌医院烧的开有味儿，买了一箱矿泉囤在床底，每天早晨他跟一瓶矿泉大瞪小，不好意思请别人帮忙拧瓶盖的样真的有可。

祸福相依，平静偶尔也致命。他们这半个月来似乎相得过分和睦了，和睦到他后来回味肖池甯清醒过来的那几分钟里他们的亲昵，都如镜中中月一场雾。

“这个天儿桔还没上市。”他把好不容易抠下来的胶递到肖池甯嘴边，“再等一段时间给你买吧。”

肖池甯觉得心酸。

去开房打洗澡，早起等医生巡房，步行去附近商场买三餐，给肖池甯喂饭、、涂药和读书，每晚等他睡沉了再睡。

之前他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尚未意识到前这千疮百孔的仍有掩饰恐惧与绝望的余力。肖池甯表现得太正常了，反而不正常。

肖照山以为他在撒，好言好语地劝

肖照山学会了用四个指分别夹一支棉签，一次给他上过的地方全涂上药，免了来来回回转去床蘸药的麻烦。他练会了怎么单手系鞋带，怎么开外卖的塑料盖，怎么用左手在医院要求的各手续上签名，怎么拿书才可以只用拇指和指就能准确地翻页。

没有比这更成功的报复了。肖照山每天一醒来，就会开始经受刑罚，无时无刻不被提醒着自己的无用。

天亮后，两人又恢复成了那对关系微妙的父。肖照山假装无事发生过，特意等到他被护士带去门诊大楼检查，才偷偷找到主治医生，询问肖池甯患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可能。

后来不好玩儿了。因为肖照山不仅学会了用牙齿旋开瓶盖，还学会了用一只手熟练地搭行军床、叠被，用面团的方式单手搓巾，用肩膀撑着他的后背扶他起床上厕所。

只有某一天晚上，肖池甯的手术伤幸运地没有发作痛，难得早早睡，却在半夜陷梦魇，不断发模糊且微弱的求救声时，他才依稀听到了一声“爸爸”。

也没有比这更失败的报复了，承受者最无谓，施加者更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