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回起袖，虚空一抓，一盏晶长明灯在宋秀之脸侧啪啦爆裂，染着火星的灯油辣辣的溅在他的脸上，衣襟上——宋秀之宛如泥塑，一动不敢动，心中大骇。

慕清晏冷冷盯着他，宛如猛兽盯着猎的脖颈，一言不发。

他淡淡：“我请诸位护法退下，全然是为了宋大公好，若公不愿，我也可以当着他们的面问——敢问宋公，那个告知你七沐山之事的人是否黑衣蒙面……”

“等回到广天门后，你就派人在宋茂之跟前装作不经意的提起有七沐山那么一个地方，宋茂之越是心难耐，你越要不断阻拦，宋茂之终于忍不住撇开广天门的人，独自去招兵买。等宋茂之折腾一阵，杨鹤影便命手下死士一夜之间杀光宋茂之新招揽的人，再以广天门的招式杀掉囚禁许久的黄沙帮一众，大功告成矣。”

话未问完，宋秀之就急急：“众护法退下，殿门闭，所有人离开圣堂二十步！”

宋茂之中一抹得，直言：“是我自己。”

“再过上数日，杨鹤影‘发现’了黄老英雄一家惨死，然后嚷嚷着上广天门要个说法。再然后，你假作被刺，一脸悲愤的指认宋茂之之前的刻意举动……差不多如此了吧。”

慕清晏似乎有些奇怪，“你一听到七沐山的事，这么快就想了一整周密的计划？”

宋秀之神仄，恨恨的低声发问：“你都知了些什么？！”

慕清晏淡淡：“你一个无权无势不受待见的庶，能设下这么大手笔的迷局，我始终有所怀疑——不是你没这个心计，而是你没有足够的人手耳目。”

他开始冒冷汗了：“到了这个地步，我也没必要替那人瞒着掖着，我确然不知那人的份。只知他武艺奇，法鬼魅，全裹的严严实实，我一也看不他的武功来历。”

慕清晏双手负背，在殿宇中悠然漫步，“数月之前，你忽然得知杨鹤影正在七沐山中炼制尸傀，于是亲自门跑了一趟。在那山里，你遇见了正在‘忙碌’的杨鹤影，你二人志同合，当场定下一毒计。”

宋秀之知这大的修为远胜自己，又不会顾忌什么情面章法，只消这人心念一动，立时就能取了自己的命。

宋秀之宋秀之瞳孔收缩，那夜的奇遇历历在目——那个修为莫测的黑衣人，缓慢而郑重的将杨鹤影在七沐山中伤天害理的勾当说了来。

沉默更有一威慑的力量。

“不瞒慕教主，秀之委实不知那人的份。”

几十名圣堂护法神犹疑，最后还是听从吩咐，退殿外。

“好志气，了不起！”慕清晏毫无情的拍了两下掌，以示鼓励，“咱们还是说正事罢——七沐山距广天门有百里之遥，你不会平白无故知那山中发生的事。所以，应是有人特特跑来，将杨鹤影的勾当告诉了你。”

慕清晏一面说一面注意宋秀之，见他面青红更替，神惊疑忧惧，他知自己不中亦不远矣。

“我想问的就是这个，那个前来密的人，是谁？”

“你讥讽够了么？”宋秀之冷冷，“广天门历代掌门本就是广纳妻妾，多生儿女，然后从中择取优异者立为下任掌门，并无嫡庶之分，我为何不能争夺这掌门之位？！”

宋秀之作镇定：“……你怎么知这么清楚？是，是杨鹤影告诉你的？”

他追问：“陷害宋茂之，夺取掌门之位，这个主意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那个蒙面告密之人提来的？”

对于不知第几次的相同结果，慕清晏心中其实已有准备，虽则不免再一次失望。

静谧庞大的广天圣堂只余慕宋二人。

慕清晏哈哈大笑，双掌连连拍，袖风气劲狂舞，犹如一无形的力量涌向众护法，只闻殿内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众护法好容易在罡风中站定，愕然发觉手中兵械皆短了一截，宛如被利刃从中削断——长剑没了剑尖，钢刀短了刀尖，弓弩不见了箭镞……

——他的神情似是在说：如果是真的，你特娘的还真是个搞谋诡计的天才！

宋秀之面涨红：“武艺低并非衡量掌门的唯一准则，宋郁之自小金尊玉贵，目下无尘。他这样的人，怎能好好统领广天门！”

“宋茂之对上专断独行，对下嚣张跋扈，父亲却一味的偏袒，三位族老早就十分不满，打心底里不愿看见宋茂

“当然能争，甚至我还很佩服你。”慕清晏轻笑，“只不过真要照广天门的规矩，这一代最优异的宋家弟应该是宋郁之，并不是你吧。哪怕他旧伤未愈，你依旧不是他的对手。”

宋茂之听他言下之意，既尴尬又恼怒，“是又如何？！只要有心，经年累月的暗中观察，许多事便不难发觉。”

慕清晏宽袖垂落，收回气劲，气息宁静安闲，片刻之间仿佛又恢复成为一位拈赏月的贵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