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惯用一壶酒,拂去他一路的风尘。
也习惯用一壶酒,撒在黄沙间,拂去故友心中的尘埃。
见旌旗蔽空,金甲耀日,烈马长枪镇河山。
——碧血营中尽是护国安邦的英雄。
看关山迢递,狂沙吹尽,金波琼酥醉将士。
——也尽是嗜酒如命的醉鬼。
愁酒入肠,虽名将军醉,可血河早就不会醉了。
一个早就麻木了的人,又怎会再醉呢?
仅以一壶浊酒慰风尘,叹故人已逝,惟前行尔。
血河垂眸,恍然间他似是回到了旧年风月。
愁思满溢,此刻便是再空的酒坛也盛不住将军七年的惆怅,直至一人轻轻拉了拉血河的衣袖,将他从回忆的沼泽间唤回了现实。
神相面颊微红,连同耳尖也泛上了些许薄红,他直勾勾地盯着血河,似是要透过他从容坦荡的外表去看见他残破荒芜的内心。
血河被他盯着,却只觉得神相应是醉了。
如同曾经的他也会醉一般。
神相盯他盯得足够久了,便低头窸窸窣窣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纸包的蜜饯来,塞进血河手中。血河看着手里无故多出的蜜饯,哑然失笑,摇头无奈道:
“这是哄小孩的物什,将军可不需要。”
话虽如此,但迎着神相灼灼的目光,血河微微叹气,随即拨开薄纸,将蜜饯吞入口中。
阵阵甜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却不令人觉着发腻。
血河突然意识到他似乎很久未吃甜食了。
他仰头去凝望这片从未改变过的苍茫云海。岁月带走了他七年的朝暮与生机,拼凑出一朵无法成形的烟云。
风一吹,也便散了。
良久,血河似是释然般,长吁一声:
“或许我也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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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相原是白帝城的弟子,于及冠之年下山历练,停留汴京作了琴师,从此以乐谋生。
不过逝去一岁年华,他的名号便彻响汴京城。
城中世人所称颂的,不仅是他拨拢七弦,能和阳春白雪的琴技,还是他卜算天机,教人规避凶险的温和。
动乱的年代是一场暴雨,身处其间的世人如萍漂浮,随波逐流。雨打浮萍,人海茫茫,无人会在意一株将逝的腐草。
直至神相辗转此间。
便有了人为乡里巴人抚琴、为平民百姓问天。
他在意每一份卑渺的生命。
也包括那守了七年城的将军。
物有枯荣,人有悲欢。
他驭马执枪,守背后一座城的枯荣悲欢。
无畏生死,不言悲喜。
神相第一眼见他,便觉着这人足够狠厉,足够强大。
也足够悲哀。
恍惚醉意醺然,朦胧了大脑间一切思虑。
神相平日很少饮酒,所以酒量并不好。
醉了,不吵也不闹,只是安静待着——看云卷云舒、花飞花落,听血河娓娓而道他的感怀与过往。
酒间花前,落英染红了神相的面颊与耳根。他低垂着头,纤长的睫毛根根分明,隐隐遮住了那双皓月般的眸子,也掩住了他眼底一片翻云覆雨。他揣着半空的酒坛,轻轻拉扯血河的衣袖。
他醉了。
却看到颠倒的人世间,看到眼前残破的将军。
沉重的过往是将军心中一道永远也无法愈合的伤疤。
他抓着血河,想要抓住这片摇摇欲坠的灵魂。
可它太过轻飘,似是一触即碎。
所以神相递给他一块蜜饯。
——愿它驱散你往昔所有的苦难与伤痛,惟留下对生的希冀与贪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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